~越南新娘的故事~

 

   有個身懷六甲的國中老師來看診,把脈時告訴我有次她去婦產科做產檢,坐在候診室待診的竟然整排都是外籍新娘,而且都很年輕只有她年紀最大,而且是唯一的本省人,使她感到很錯愕很不好意思。她所任教的班上學生,也有將近半數是外配所生的小孩,她無限感慨地說:臺灣這些年來的變化真大,簡直快變成聯合國了。我笑著跟她說:這也是好事呀!可以培養我們寬闊的心胸、開啟豁達的國際觀,海洋之為大是因能容納百川,相信我們的社會經由這樣的大融合,會變得更開放更和諧,大家都能安居樂業共存共榮。她笑著點頭認同。

 

    從門診的經驗中我也發現,鄉下地方外籍新娘似乎蠻多的,有天在看診時竟然整個診間,都瀰漫著我聽不懂的各種語言,尤其越南女性的音調又特別高,幾個人聚在一起音量之高似可掀開屋瓦哪!有些越南新娘還會把父母及家人,接來台灣打工賺錢三個月後再回去,但不多久又會再來,他們告訴我在台灣賺幾個月所得的薪資,比起在越南賺不知要高出多少倍!所以他們都很喜歡來這裡工作,怪不得現在採茶班的工人、以及安養院的看護人員,幾乎全是外籍人士的天下。

 

   但是並非每個嫁來台灣的外籍新娘,結婚後都能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,有很多人嫁來之後發現和自己的期待有落差,所以每天過著哀怨痛苦的日子;也有許多人是以離婚收場;更有不少失婚的人到養生館度餘生,自己孤孤單單地過一天算一天,而且為了顧面子也不敢回故鄉訴苦。正如詩云:獨在異鄉為異客,每逢佳節倍思親,遙知弟兄登高處,遍插茱萸少一人。令人搖頭感嘆命運的難捉模。

 

   有一個十多歲就嫁過來的越南新娘,人長的高挑臉蛋標緻又有人緣,每次來看診時總是跟著兩個小男孩,大的有點憨直反應遲緩,小的蹦蹦跳跳古靈精怪的,一個靜一個動媽媽就很辛苦了,老是無法專心安靜地坐著讓我把脈,感覺她很焦慮的樣子。

 

   我問她:為甚麼妳每次出門都讓他們跟,怎麼不將他們交給先生或家人照顧一下?這樣妳不是很累嗎?

 

   她說:沒辦法呀!我公婆年紀都大了照顧不了小孩,我先生是個愛喝酒又愛賭博的大爛人,常常不在家找不到人呀!我已習慣甚麼事都自己來,不靠別人反而比較自在。

 

   我再問她:妳臺語講的這麼流利,是不是有在上班工作?

 

   她說:有上班呀!我在荀乾工廠工作,小孩也是從小就帶去那裡,我來台灣已經十多年了。醫師!我的小孩都是我自己養的,我先生沒工作都不曾給我錢,還常常伸手跟我要,若不給他就罵我還會打我,嫁這樣的先生我很辛苦的哩!我沒賺錢不行的。

 

   我聽了也為她覺得委屈,於是安慰她:妳這麼年輕七十年次耶,就已經有兩個這麼大的小孩,也算很好命啦!只是一切都要靠自己真的比較辛苦,妳真的好堅強肯吃苦能力又強,甚麼都自己打理我很讚歎妳。

 

    她竟紅了眼眶說:唉呀!我很後悔嫁來這兒哪!沒有想到嫁來台灣會過這樣的日子,如果知道真相是如此打死我也不敢來。我嫁來以後才慢慢清楚,會去越南找老婆的都是經濟能力比較差、沒有甚麼社會地位,在臺灣找不到老婆的才會去。我們誤認為臺灣人都很有錢生活水準高,因為光是娶我們要聘金、要仲介費須花很多錢呢!而且是一次付清,又幫我們買很多手飾嫁妝,看他們給錢那麼大方都不皺眉頭,我們都暗自高興能找到這麼有錢的對象,家人也都很安慰哩!我嫁到這兒後看到先生的家庭如此破舊,才知道原來娶我的錢是借來的,我真的難過的說不出話來,但是生米已煮成熟飯也無法挽回,我們已拿人家那麼多錢,我就像是被買來的媳婦內心很受傷。

 

    我說:因為妳太年輕想法也比較單純,其實婚姻都是靠緣份啦!有緣千里來相會,無緣對面不相逢。妳一定跟這個家庭有很深的緣份,才會從那麼遠的地方來這很不容易喔!每個地方都有好有壞,臺灣的有錢人大富豪也很多呀!只是我們碰不到而已。但沒關係能平安過日子,安分守己也很不錯,臺灣有句俗語“嫁雞隨雞飛,嫁狗隨狗走”妳聽過這句話嗎?所以不要想太多,妳的孩子都這麼大了,想多煩惱就多會弄壞身體,這划不來對不對?

 

    她說:是呀!醫師妳說的真有道理。不過我承認在臺灣賺錢,真的比我們越南容易,居住的環境也比較好,我到這邊後認識好多朋友,他們都很熱情地對待我,像我們的老闆娘就很不錯常常拿東西送我,又很體諒我可以讓我帶小孩去上班,在那裏工作雖然很粗重,常常做到腰痠背痛,可是大家都沒有抱怨還是很認真做,這點我也很佩服。唉!只是我每天回到家看到公婆年紀老,他們的兒子卻不工作整天遊手好閒,那種不負責任的心態,我看了就很生氣。

 

    我鼓勵她:看開點妳還如此年輕,只要認真打拼不愁沒飯吃,把小孩教養好比較重要。我倒是擔心妳的小孩似乎有點問題,妳應帶到大醫院檢查看看,大的反應太慢小的又過於好動,過猶不及都不健康,他們的功課跟得上進度嗎?

 

    她搖搖頭說:跟不上呀!我不懂中文也無法教他們,妳說的這個問題,老師也曾經跟我提過,可是我必須認真賺錢,沒有時間帶他們去大醫院,也不知道要帶去哪兒看。

 

   於是我指導她應去哪兒檢查,要帶甚麼證件等等。她跟我道謝後放心的回去。 二個月後她再來看診告訴我:醫師!我有按照妳說的帶小孩去醫院診斷,醫生說我的小孩智能不足,一個是過動兒一個是遲緩兒,都必須做復健矯正,現在一個禮拜去矯正一次有進步些啦!幸虧妳有提醒我謝謝妳。

 

   我說:提早發現就能提早治療,這樣才不會錯過治療的黃金時間,醫生有抱怨去得太遲嗎?

 

   她說:有耶!可是還可以治療啦!只是要很認真復健不能懈怠就是。

 

   我告訴她:妳要多加油孩子都靠妳,自己身體也要照顧好。妳先生最近怎樣?

 

   她有些難過的說:他忽然失蹤了都沒音訊,不知躲到哪兒去了。唉!反正他也沒賺錢養我們,我不管他會怎樣,沒看到他還比較清心。

 

    她說完苦笑了一下又說:不過醫師!我雖然外表看起來很堅強,其實內心很脆弱哪!我很煩惱孩子會不會好,不會讀書倒沒關係,能平安健康的長大我才安心。妳知道嗎?我嫁來這裡這麼久了都不曾回去過,因為回去一次要花十幾萬,我沒辦法籌出來呢!如果心情不好的時候我會很想家。我看有些同鄉都回去過了好羨慕他們,所以我已決定要努力存錢,明年看能不能回去一趟。

 

   我再鼓勵她:有願就有力,老天爺一定會幫助辛苦的妳,加油呀!說完我拍拍她的肩膀。我相信她的內心一定百般無奈,「女雖柔弱,為母則強」這句話從她身上得到印證,媽媽真是偉大呀!是上天特別派遣來守護孩子的天使。

 

   約模半年多,她因腰扭傷再來看診,我看他的小孩已有進步,老大語言的表達已較清楚,小的也變的比較聽話不會四處亂跑。我誇獎他們要繼續努力,他們也會點頭說謝謝。

 

   然後他們興奮的告訴我說:我們要回去外婆家哦!

   我笑著問:真的嗎?你媽媽有說嗎?

 

   媽媽點頭說:是的已決定好了,再四個多月就能回家。醫師!我爸媽身體不怎麼好,我要回去時想買一些保養品送給他們,妳可以幫我準備嗎?

   我說:可以呀!沒問題等妳要回去的時候再來拿,我會幫妳準備好。

 

   時間過得真快,一轉眼就到了他們要回去的時候,我幫她準備好一些中藥的保養品送她,我真的不忍心跟她收錢,體諒她為了籌旅費已先跟老闆娘借錢了,怎好再給她增加負擔,她為了養兒日子過的那麼辛苦,我盡一點微薄的力量幫助她是應該的。

 

   她不好意思地說:這樣不行啦!醫師,多少拿一點我會比較安心。

   我笑著說:不用啦!只是一點誠意跟妳結緣,請妳安心的拿回去孝養父母,這些年來我看妳也夠辛苦了。妳先生會陪妳們回去嗎?

 

   她急忙搖著頭說:不會不會他失蹤很久了,早就沒有音訊往來,我自己帶小孩回去。

   我說:妳小孩都不曾出國,過關的時候妳要小心看著,不可以有閃失哪!

 

   她也笑著說:對呀!他們又那麼皮那麼愛玩。醫師!真的很感謝妳的關心。

 

   望著她回去的背影,我的內心百感交集,不斷的想著一個年輕的女孩,大老遠的嫁到這個全然陌生的地方,既要融入這兒的風土民情,還要學習適應這兒的風俗習慣,有先生跟沒有一樣,不但要奉養年邁的公婆,亦須教養智能不足的小孩,每天那麼認真的工作,而且難得的是很少聽她抱怨,不曾說過公婆的是非,真的是任勞任怨,教養這麼好她先生怎是不知珍惜呀!是命運的捉弄抑或償還前世的業障呢!她的人生似乎是為了這個家、是為了教養那兩個小孩而來,然後呢…?啊!只要我們能細心觀察,人間真的是處處有芳草呀!感謝!(104.1.2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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